生的勇气   [文化评论]


活着似乎就像是吃饭一样,是本能。自杀对于正常人来说,就像是揪着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一样,荒诞而可笑。可是这世界总是在发生荒诞的事情,于是总有人自杀。譬如那些为情所困的,那些被丈夫或者妻子或者家庭抛弃的,那些一夜之间从富翁变成穷人的破产者,那些欠下巨额外债的借款人,那些从小到大就被人歧视而产生强烈自卑感的,那些患有抑郁症的,再如,那些对人生思索太过深刻胜过叔本华的,或者在某个特定历史动荡时期,外在环境已经掐灭了他生的希望,人生是灰暗一片的人,他们选择死亡了结自己在尘世的痛苦。

对选择死亡者,我只敬畏后两者。对于生者,我敬畏像查克这样的人。有人把这部《荒岛余生》看作是现代版的鲁滨逊,可是他不比鲁滨逊幸运,因为除他之外连个活人都没有,更别说仆人星期五或者星期六了。因为飞机失事,四年时间呆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除了一个排球(他取名为Wilson)陪伴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甚至连只动物都看不到。

以椰果和鱼为食,漫长的四年,陪伴他的除了孤独,恐怕还有像漂泊在大浪中的陋船一样忽隐忽现的希望。这种随时要熄灭的希望带来的忽明忽暗的前景最折磨人心,倘若没有希望了,彻底没有了,那么就可以爽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可是查克是个不服输的人,他在FedEx工作的时候充满了激情,他像一个演说家一样激励员工,他的生命就是时刻的忙碌。这样的人在发现自己远离了人间,回去的希望渺茫时,要么就会选择死亡,要么就会像影片中所展现的那样,艰难地挺过来。

我一边看的一边想,倘若是我,恐怕已经饿死在孤岛上了,不要说四年,也许四天都很难撑过去。饥肠辘辘、浑身是伤,更要命的是被绝望覆顶,就像那高耸的大浪山墙一般砸下来。

现代人活得忙碌,每日为食为衣为车为房为家人疲于奔命。个个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一副以英勇姿态迎接现代生活挑战的姿态。倘若被抛诸孤独,像查克那样彻底的孤独——没有人,没有活物,没有现代的一切,要火也只能回到原始状态下钻木取火,最坚硬的武器也只是石头。当所有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造时,还会剩下几个像查克那样屹立不倒。

查克在海面上去救排球Wilson的那一段不煽情,但不一定每个观者都会感受至深。只有体味过那种在黑暗中孤独一点点吞噬你的人,对信念有着未曾放弃的痴迷的人,才能感受到他扑腾在水中大声嘶喊的阵阵揪心。海水不断推走的不只是一个排球,是查克四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希望的外化具物。

幸运的是,查克回到了人间,一切噩梦都结束了。但是没有结束的,是我们对人生和生活的思考。

《V字仇杀队》——诗意的复仇   [文化评论]

没有想到的是,一部政治意涵丰富的影片居然能像片中的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一样,节奏鲜明,高潮迭起。

我把它视作《一九八四》的电影版,不同的是,《一九八四》描绘了一个黑暗的世界,而V却给我们带来了如交响曲一般畅快淋漓的革命复仇记。这个带着面具,功夫高超又颇具绅士风度的V既是革命者的化身,又是女人眼中的性感天神。它嫉恶如仇,誓与极权统治集团抗争,他是一个浪漫的复仇者,他的如舞蹈一般带着优美感却又能致敌人于死地的精湛剑术,他在死者身上留下的神秘的大朵玫瑰,他丰富的思想、幽默的语言和英雄主义精神,为整个复仇计划铺设了浪漫的底蕴,就像那一簇簇在夜空中绽放的礼花——黑暗底幕上的狂欢。

Ivy是他拯救和唤醒的对象,也是将这部复仇记故事诗意化的符号。Ivy使一个在痛苦中成长起来的复仇者褪去黑暗而恐怖的复仇气息,披上拯救者高大正义的圣衣,从而也就消解掉仇恨本身的邪恶阴影。那些飞溅的鲜血、死亡的面孔因这神圣光辉的照射而呈现出可鄙者的应受之义。红色的血和黑色的光,肃杀的死亡和艳丽的玫瑰,这强烈的对比既是恐怖的象征,同时在导演对镜头的特意运用之下成为诗意的暴力。但是没有过度渲染,节制的拍摄显示出导演的掌控能力,同时也说明其心目中始终是要把这部片子保留在政治意义较为浓厚的层面上,而不愿成为视觉效果下的一道喧哗盛宴。

影片的最后,成千上万戴着福克斯面具、顶着黑披风的人涌向议会大厦前,镜头从空中俯拍,簇动的人头穿过士兵,渐渐吞没掉这些迷彩装的点,像黑压压的潮水一样扩散开来。这令人振奋的一组镜头象征着复仇的胜利。这种胜利到底是象征意义多一些还是真实可能性大一些?我倾向于选择前者。编剧是那么懂得观众需要这种精神胜利的慰藉以抵御现实世界中不断被蚕食的自由和公正的领地。事实上,现实中的人不可能像影片里的人一样,在革命理念的号召之下集结得如此强大而一致,强大或许是有的,但却会转变成若干个彼此冲突的暴力结点,革命的最终目的在乌合之众当中被撕扯成几块褴褛破布而无法辨识出最初的样子。

相反,《一九八四》却是残酷而真实地刻画出极权世界的镜像,奥威尔没有给出生的希望,倘若要给,一定也是像V这样通过暴力的方式而推翻 “老大哥”。可是谁又能保证革命过程中的异变和自残不会发生?暴力手段夺取政权的方式在历史当中不断重复,但是却没有几次能够成功地证明暴力手段的合法性,至多也是在夺取了政权后反过来证明暴力手段的正确,可是结果正确并不能验证手段正确,更不能保证使用暴力的目标是正确的。

但是我们需要V这样的神话式人物,这至少能给漂浮在茫茫海面上、快要下沉的人送去一座视线中依稀能辨的陆地。虽然不是真实,但却是希望。